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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新周刊 | 韩春雨撤稿

周辰、史无双等    2017年08月08日 09:14     |  4781
来源:财新周刊
摘要:

韩春雨实验的可重复问题已演变为重大学术争议,可能影响中国学术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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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pixabay.com

 【健康点】2016年5月,韩春雨这个名字一夜之间走红。他发表在世界著名学术期刊《自然·生物技术》(Nature Biotechnology)的实验研究论文,被不少媒体追捧为“诺奖级”。这位原本默默无闻的42岁的河北科技大学副教授,一夜之间成为了科学界的“草根明星”。

但随后韩春雨的研究因无法被其他团队重复,引发国内外同行质疑。在争议声中,韩春雨接连收获荣誉,很快担任河北科协副主席,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100万元的基金支持,河北发改委也将河北科大的基因技术项目列入重要学科建设,计划投入2亿多元。

面对潮水般涌来的质疑声,2016年12月,韩春雨团队以及另外几个独立研究小组曾向《自然·生物技术》提供了新的数据,称已经成功重复实验。然而,《自然·生物技术》2017年8月3日发表的社论显示,当时杂志编辑和一位外部评审人均判定这些数据太过初级,不满足发表标准。

这篇饱受争议的论文最终于8月2日从《自然·生物技术》撤稿。韩春雨团队声称:“由于科研界一直无法根据我们论文提供的实验方案重复出论文所示的关键结果,我们决定撤回这项研究,以维护科学记录的完整性。”河北科技大学也于第二天表示,鉴于该论文已撤稿,学校决定启动对韩春雨该项研究成果的学术评议及相关程序。

◆  ◆  ◆

堪称完美的技术突破

2016年5月2日,河北科技大学生物科学与工程学院生命科学系副教授韩春雨,作为通讯作者在国际期刊《自然·生物技术》杂志上在线发表了研究论文《NgAgo DNA单链引导的基因编辑工具》。这种新的基因编辑技术NgAgo-gDNA,被认为具有独特优势,未来极具潜力。

5月8日,由著名科学家饶毅、鲁白和谢宇担任主编的科学媒体《知识分子》发布特稿,生动详实地介绍了韩春雨等人发明基因编辑技术CRISPR-Cas9的过程。据《知识分子》介绍,1974年出生的韩春雨是河北省石家庄人,他本科毕业于河北师范大学,这是一所位于石家庄的师范院校,也是他父亲任教的地方。

1995年,韩春雨来到北京,先是在中国农业科学院攻读硕士学位,后在中国协和医科大学(中国医学科学院)接受博士研究生训练,2003年获得博士学位。此后他并没有寻找教职,而是在中国协和医科大学的实验室继续一项关于“人类Bex2与LMO2相互作用、调节新型DNA结合复合物的转录活性”的研究。2005年该结果发表在《核酸研究》(Nucleic Acids Research),韩春雨为第一作者,这篇文章也成为他科研生涯中具有标志性的成果。

2006年,32岁的韩春雨回到石家庄,在河北科技大学任教。直到今天,韩春雨所在的生物科学与工程学院还没有博士点,韩春雨实验室的学生都是硕士研究生。包括《自然·生物技术》的这篇论文,跟韩春雨一起做实验的一共三个人,其中第一作者高峰两年前就从河北科技大学硕士毕业,那时NgAgo的主要结果刚刚做出来,高峰没去找工作,也没有申请博士,而是留在导师韩春雨的实验室继续工作,为了省钱,甚至睡觉都在实验室。

“韩春雨和其他老师不一样,他会亲自做实验。”在河北科技大学校园内,一名与韩春雨同专业的老师告诉财新记者,韩春雨每天至少有七八个小时待在实验室,节假日都不休息,只有春节才放几天假。

在条件不好、经费缺乏、人员很少的科研环境下,韩春雨带着他的学生却做出了可能优于世界一流大学的成果。

韩春雨研究团队发现,来自格氏嗜盐碱杆菌(Natronobacterium gregoryi)的一种Argonaute蛋白(NgAgo)作为一种核酸内切酶,在向导DNA(gDNA)的引导下,能够在常温下(37℃)实现人类细胞的基因组编辑,并且有着与此前最广泛应用的基因编辑技术CRISPR-Cas9相媲美、甚至更高的效率,这也给它的商业价值带来足够的想象空间。

之后,韩春雨一边向《科学》杂志投稿,一边和实验室的几名学生一起完善结果。他说,当时文章最主要的结果是NgAgo确实可以做基因编辑工具,但“审稿人要求的比较完美”,来回审了小半年之后,“最后被拒了”。

2014年秋天,韩春雨跟浙江大学医学院基础医学系研究员沈啸提起自己正在做的NgAgo的工作,提出了几个候选的工具。“这么好的课题和想法,我当然全力支持并加入了。”沈啸向《知识分子》回忆道。

在被《科学》拒稿后,韩春雨和学生继续补充实验,而沈啸在项目和实验设计上提供建议,他们发现了更多关于NgAgo的特性。2015年6月3日,这篇仅有五人署名的文章投往《自然·生物技术》,9个月之后,文章被接收,2016年5月2日在线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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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追捧到质疑

韩春雨的研究结果NgAgo一经问世,立刻轰动科学界。中国不少媒体称韩春雨为“诺奖级”科学家,称他的研究成果打破了国际基因编辑技术的垄断。

《自然》杂志执行主编尼克·坎贝尔曾评论韩春雨的成果,“虽然这项新技术还处于初期,但有理由相信,它与现在普遍使用的CRISPR-Cas9技术相比有多种优势,特别是在更精准的基因编辑方面。”

北京生命科学研究所副所长、中科院院士邵峰也曾说:“河北科技大学副教授韩春雨发现新型基因编辑工具NgAgo的工作令人兴奋。如果有更多的韩春雨涌现,中国科研将会变得更加强大。”

除了盛赞,荣誉也接踵而至。2016年7月7日,河北科技大学拟推荐韩春雨为2016年度“长江学者奖励计划”人选候选人;7月13日,韩春雨当选为河北省科协副主席;8月19日,韩春雨等十位教师获“美丽河北 最美教师”称号;9月30日,河北科技大学推荐韩春雨为“中青年科技创新领军人才”。

2016年8月9日,河北省发改委批复了河北科技大学基因编辑技术研究中心建设工程项目。项目总建筑面积2.52万平方米,估算总投资2.24亿元,所需资金由省财政性资金安排。8月31日,中国政府采购网发布题为“河北科技大学基因编辑技术研究中心采购进口仪器设备项目公开招标”的公告,项目预算1958万元。9月30日,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网站显示,韩春雨的“NgAgo-gDNA基因编辑技术的完善与应用探究”项目获批100万元科学基金,自2017年1月开始,为期两年。

但仅在两个月之后,国内外同行关于韩春雨的讨论主题,就从夸赞变为实验无法重复的质疑。

2016年7月29日,澳大利亚国立大学医学、生物和环境学院教授,寄主-病原体相互作用原理和基因编辑课题组负责人盖坦·巴尔焦(Gaétan Burgio)把自己近两个月来,以小鼠为实验对象的NgAgo基因编辑实验数据和结论分析公开在博客里,称经过多次尝试后,他仍未发现任何证据证明NgAgo能进行基因组编辑,并且NgAgo似乎需要在50℃以上的实验条件下才能起作用,与韩春雨文章中的37℃常温矛盾。

“如果用CRISPR技术,一般只要几个星期就能完成实验。韩春雨的文章也表示,使用NgAgo技术和CRISPR一样高效,这意味着如果NgAgo有效的话,很多实验室应该都已经成功重复出他的实验了。”巴尔焦说。

多年从事基因修饰研究的国际转基因技术协会原主席路易斯·蒙特柳(Lluis Montoliu)也曾与韩春雨联系。“我客气地问韩春雨能否分享他实验的原始数据和确切的反应条件,因为他这么好的结论不可能一次也重复不出来。”蒙特柳告诉财新记者。同时,他公开呼吁在韩春雨提供更详细的实验说明前,国际研究者们都停止使用NgAgo,“我们不要再浪费更多的人力、财力、时间和实验动物,来进行做不出的实验”。

10月10日,中国的科学家们也发起了实名质疑。包括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魏文胜、北京大学分子医学研究所教授熊敬维、中科院生物化学与细胞生物学研究所研究员李劲松、浙江大学生命科学研究院教授王立铭等在内的13位中国生物学家通过媒体实名发声,一致表示希望韩春雨能公开所有原始数据,韩春雨所在河北科技大学及其他相关单位启动学术调查。

11月15日,学术期刊《蛋白质与细胞》(Protein & Cell)以来信形式在线发表了《关于NgAgo的疑问》一文,由国内外20家实验室的负责人联合署名,对韩春雨等人的论文结果提出质疑,表示无法重复韩春雨的NgAgo实验结果,并已排除细胞污染的可能性。

11月28日,来自美国、德国和韩国的生物学家在《自然-生物技术》发表通信文章,同样报告了该实验无法重复。与通信文章同时发表的,还有《自然-生物技术》的一篇“编辑部关注”及声明,“提醒读者对原论文结果(韩春雨课题组论文)的可重复性存有担忧”,并表示正在调查该论文,原作者“补充信息和证据来给原论文提供依据是非常重要的”。

《自然-生物技术》表示将在2017年1月底之前完成其调查,并向公众公布最新进展。

根据《自然》网站的发稿政策介绍,文章能在自然科研旗下期刊发表的原则之一,是按照作者文章内的表述,别人能重复出作者的实验;另一发表原则是,作者须将材料、数据、代码和相关的实验流程及时向读者提供,不可加以不当限制。

在文章发表后,读者如果遇到拒绝遵守这些政策的作者,应联系相关杂志的主编。如果编辑无法解决投诉,杂志将此事告知作者的出资机构,或在文章的网络版上附上一份更正声明,表示读者无法获得必要的材料来重复作者的发现。

魏文胜告诉财新记者,科学家们的观点和《自然》的发稿政策一致,作者当然应该配合学术质疑,其中包括在有调查的情况下出具原始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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